村医——田孝忠
王小酱 Lv3

每个村子都有一些特殊的群体,他们没有村干部的腔势,没有万元户的气粗,却享受着人们的尊敬。寒冬酷暑,白天黑夜,或家中纳客,或上门把脉。读到这里,大家都看懂了:今天我写村医。

农村生老病死,人走茶凉。没有八宝山、没有水晶棺。人一旦魂归尘土,便意味着过不了多久,将永远从人们的记忆力抹除。村医田孝忠,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。

日头尚未高过房檐,大门已经被人敲开,村医又来买酒喝了。这就是我童年对村医最深刻的记忆。村医,身材高挑,却很早就驼了背,头发齐刷刷地向后梳着,手里经常拿着一对亮锃锃的铁球,不停地玩转。夕阳西垂,下课铃声敲响,孩提的我们向潮水一般地涌出校门。跑到观音庙,总能看到慈祥的村医坐在石头上和别人闲谈。他似乎很喜欢小孩,看到我们放学回来,总喜欢招手让我们过去。孩提的我们,一方面很喜欢他的慈祥,另一方面又十分惧怕他那蟹钳似的大手。只要你的小手,被他的手指夹住,不哭喊几声他是不会放手的。我一直怀疑,他那么大的手劲,是不是从那两颗铁球里练出来的。

村医,喜欢喝酒,喜欢下棋,但他的职业是地地道道的医生。记忆里,不管是感冒拉肚子,或者其他什么病状,妈妈都带着我去看村医。把脉,开汤药,喝上两三茬,准保见好。他的名气,在十村八庄内都是很有名气的。小孩闹肚子身上痒痒,大人跌打伤寒之类的,在别的医生哪里往往都是打针输液之类的,动不动就花个百二八十块。到了他那里,也就是一两副汤药,七八块钱,药到病除。村医看病很有特点:病人来了,他老婆笑脸相迎陪聊。过一会,村医才放下厚厚的医书,透过镜片看你一眼,然后从炕尾拉一个枕头,示意让你把手放上去。发黄的手指搭在脉搏上,接着烟雾缭绕,和屋子里的其他人不紧不慢地聊着。半把个小时候后,从炕头捡起一个烟纸盒,拆开、铺平,从兜里取出钢笔,或者捏管毛笔,往砚台上醮点茶水,开始写药方。当孩子的家长,或者病人问起病由时,村医总能以他云遮雾罩的话语,让你不得要领,知难而退。虽然你得不到答案,却可以放心地用药,因为经验已经证明:尽管村医嘴上说不明白,药效却是没得说的。另外村医的字写得相当漂亮,楷书娴静典雅,草书跌宕古朴,疏密有间。虽然村里的对联经常由别人写,村医的字却是公认写得最好的。

常年求学在外,又很少生病,所以见到村医的机会很少,只是偶尔听到一些关于村医的消息。村医嗜酒如命,几度病得下不了床,最后在大医院花了很多钱,才保住了性命,酒却不能再喝了。不能喝酒的村医,将精力放在研读医书和书法上。再见到村医,已经是我高三的时候了。感冒引发支气管炎,正好去看村医。村医越发消瘦了,从眼睛背后看人的眼神也越发玄奥了。拉枕头、把脉,和以前一样,却不再抽烟了。把完脉,然后开药方。药方用的纸,不再是烟盒,而是请人精心设计的。64开的白纸上,印着红色的格子,就像民国时期的信纸,右下方是用印着篆体“田孝忠印”字样。铺开纸,毛笔醮好墨,开始写药方。村医写小篆,写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写着。我一边看村医写药方,一边看村医家里。炕上的小桌子摆着很多书,有一本厚厚的,翻得很烂的是《黄帝内经》。房子后面,是有很多小抽屉的大药架。开完药方,交给他老婆,他老婆按着上面写的抓药。照例还是几块钱,回到家吃了两三茬,我的病就好了。

前两年的一次聊天,偶然间获知村医已经死掉了。他那个只会打针、半会把脉的儿子,估计也不会子承父业,造福乡梓吧。想到这里,那些医书、砚台、毛笔的下场也许已经被丢到某个角落里了。再有人看病,都跑小媳妇子那里了。小媳妇子,是村里的另一名村医。据说前几年,村里来了一个废铝倒炊具的。小媳妇子家光用输液瓶上的铝盖,就倒了两三口锅。

人走茶凉,老中医一走,真的从人们记忆里消失了。

2009.7.13


原发表在《汾州乡情》上,我手上暂时没有原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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